巴塔哥尼亚草的国度
2014-06-12 11:31:59   来源:化石网   评论:0 点击:

原作:赛门·沃尔瓦 SIMON WORRALL  图片:彼得·艾席克 PETER ESSICK   编译:潍  鬃毛飞扬的马儿在巴塔哥尼亚草原自由奔驰。在这片阿根廷和智利南部的苍茫大地,花岗石山峰围绕在冰成湖周围,而新一

原作:赛门·沃尔瓦 SIMON WORRALL


  图片:彼得·艾席克 PETER ESSICK 


  编译:潍


  鬃毛飞扬的马儿在巴塔哥尼亚草原自由奔驰。在这片阿根廷和智利南部的苍茫大地,花岗石山峰围绕在冰成湖周围,而新一代拓荒者的梦想仍等待他们实现。


  在巴塔哥尼亚,风如影随形地跟着我,它让我的鼻子塞满尘埃,让行驶在碎石路上的吉普车仿佛在冰面上滑行一般。鸟是朝后飞的,树是横着长的,而风是活生生的。这里的风有时可以暴烈地在玻璃窗上打出小孔,或卷起沙子在平坦干燥的草原上空盘旋,仿佛是小型龙卷风。有时风的抚触又如羽毛一般温柔,在靠近大西洋的一处牧场,我看着风轻拂纸张,能带着一片纸贴着地面到处跑,仿佛磁铁控制铁球滚动一般。在德瑟亚多港,我躺着彻夜未眠,聆听风把我住的旅馆变成一个喧嚣的交响乐团。门板像小鼓般喀喀作响。瓦楞屋顶下的缺口发出呜呜哀鸣,仿佛是长笛的乐音。浴室的通风闸像风笛般不停嗡嗡低呜。风整晚演奏着狂野的赋格曲,降到极弱的短暂宁静后,又升成狂热的渐强。

 

  

 

    破烂的指示牌指向科波省一座废弃的采矿场。然而像石油和黄金等值钱的矿物,仍在这个荒凉的边远地带等待着幸运儿。企业牧场主渐渐发现了许多致富的机会,然而对隐居的名流和生态旅游者而言,这片未受污染的荒野则是无价之宝。


  直到不久以前,南美洲遥远南端这广袤而人烟稀少的地区,还是偏僻的代名词——finis terrae——意思是地球最终的尽头。巴塔哥尼亚从不是一个国家或省份,而是智利和阿根廷之间一处划分宽松的区域,现今一般界定为科罗拉多河以南的全部地区和比奥河东部的地区。然而究竟什么才是巴塔哥尼亚的定义,却没有统一的看法,我碰到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主张。火地岛北部一位绵羊牧场的主人一面说,一面在空中挥舞着一块滋滋作响的羊排:“巴塔哥尼亚啊,就是任何吃得到这玩意儿的地方!”


  由于偏僻难至,巴塔哥尼亚一直像廷巴克图或香格里拉一般,是属于神话和传说的地方。英国探险家兼作家布鲁斯·查特文就以为自己在巴塔哥尼亚西南的洞穴壁画中,发现了独角兽神话的由来。(其实那是一种罕见的巴塔哥尼亚鹿,叫做智利山鹿。)如今新的神话正逐渐产生:对许多人而言,“巴塔哥尼亚”是一家服饰公司,不是一个地方。对探险家来说,这是地球的“边陲”,代表最原始的大自然。对企业来说,它代表自然资源的宝库——石油、天然气、黄金和鱼。随着全球化将世界愈来愈多的地区吸入它磁铁般的运行轨道,以及现代通讯方式克服了距离,巴塔哥尼亚正从位于边缘的神话之地移向21世纪真实世界的中心。


  在探访草原期间,我在途中经常听到NYC一词——nacido y criado,意思是“土生土长的巴塔哥尼亚人”。圣克鲁兹省省长内斯托尔·基尔什纳在2003年5月成为第一位来自巴塔哥尼亚的阿根廷总统,更进一步促进了这个地区日益提升的自信。

 

  


 
    “高丘”,也就是牛仔,为了在拉哈斯举办马术竞赛,穿戴起经典的贝雷帽和称为“彭巴恰”的宽松裤子,还有象征他们历久弥坚文化的皮套索。驯服野马、烙印牛只和驱赶羊群对这些人来说轻而易举,但熬过现代放牧业的经济起落就比较难了。


  然而,在巴塔哥尼亚的一切变迁当中,影响最大的,莫过于阿根廷大型绵羊牧场(即estancia,“庄园”)崩溃后带来的所有权移转和土地利用的改变。从北边的科罗拉多河一直到北边的火地岛,这片绵延将近2300公里的广袤干燥大草原,就是巴塔哥尼亚的中心。它的文化和经济都建立在绵羊身上。但自上世纪70年代开始,羊毛价格下跌,加上过度放牧造成的沙漠化,使得这项产业一蹶不振。数以百计的庄园关闭,其他的则被卖给有钱的外国人。现在在阿根廷境内的巴塔哥尼亚,有将近六分之一的地区分属于350位外国人所有,其中有许多是美国人。


  “过去我们有1万2000头羊,90匹马,还有几头用来挤奶的母牛。现在我们的羊还不到3000头。”绰号“佩蒂”的宏恩·瑙塔以响亮的苏格兰口音说。我来到他的“特尔肯庄园”访问,在厨房里喝茶,这里位于圣克鲁兹省的佩利托莫雷诺镇附近。该省约为纽约州的两倍大,但人口只有20万,曾是巴塔哥尼亚绵羊工业的中心。


  特尔肯和巴塔哥尼亚所有的庄园一样,是灰黄色荒野中一片青翠的绿洲。我沿着坑坑洼洼的碎石路颠簸打滑地开了两天车子,才从大西洋的马德辛港到达佩利托莫雷诺。我在空旷广袤的大地上追逐地平线,经常连开好几个小时车都看不到其他车辆或房子——只有一片汪洋般的草地及三齿马鞭草灌丛,还有蓝色的苍穹和偶尔出现的脏兮兮的绵羊。有时会有一名骑马的“高丘”(即牛仔)现身,脚后跟着一群吠叫的牧羊犬,孤独的身影与无垠的空间相映衬。这片土地让我想起澳大利亚内地。但这里没有袋鼠,只有成群的原驼,这种羞怯而类似马的动物在巴塔哥尼亚随处可见。我一接近,它们就会快速逃开,撒蹄飞奔时淡橘色和白色的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加油站往往间隔数百公里,而我对加油工将油箱加到刚刚好满的本领佩服不已。


  现在我坐在这里和佩蒂聊天,能暂时脱离那片广袤的空间真是不错的事情。厨房是巴塔哥尼亚庄园的核心,人们聚在这里进食、休憩,也借此躲避强风,因为即使在夏天,风也同样寒冷入骨。所以特尔肯庄园华丽的铁炉整日都生着火。门边的一座高频率无线电收音机是庄园和外地的惟一联系方式。车库里传来柴油发电机“托托托”的声响,这是巴塔哥尼亚的心跳,供应日间所需的部分电力。


  佩蒂毫不忌讳地和我说起她的身世:“我母亲是苏格兰和阿根廷混血,她跟着先生来到这里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辟了一个花园。我们从来都不是特别富有,我们有过比较好的年头,也有比较辛苦的年头。但我们从没缺过什么。”矮小活泼的她有着修短的黑发,肤色柔白带着雀斑,就像很多典型的英国妇女一样。


  在绵羊养殖业从1930到1970年的高峰期,巴塔哥尼亚的1600万头绵羊中,有700万头来自圣克鲁兹的一千多座庄园。后来绵羊业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对许多庄园来说,最后的打击发生在1991年8月8日。当时邻国智利境内的胡德森火山爆发,在强烈的西风助长下,数百万吨的火山灰在一个星期内覆盖了圣克鲁兹境内从安地斯山到大西洋岸的一片地区。火山灰就像研磨料一样,将绵羊的牙齿磨成只剩下一小粒一小粒,还堵塞了绵羊的饮水处。在火山爆发后的那个冬天,特尔肯庄园损失了超过半数的牲口。


  这样的故事在圣克鲁兹全境不断上演。让圣克鲁兹成为巴塔哥尼亚主要羊毛产地的上千座庄园至今只剩下600座。许多已完全荒废,厨房里满是火山灰,家具遭洗劫。特尔肯能撑下去,是因为它和愈来愈多的庄园一样转向观光业,提供简朴的巴塔哥尼亚式牧场体验。


  “我们运气好,因为我们离40号公路很近。”佩蒂一边说,一边指着窗外沿着安地斯山脚蜿蜒的一条碎石路。“可是有的庄园离最近的路还有80公里,除非是在安地斯山里或者是有什么特殊的卖点,不然谁要跑那么远?”

 

  


 
    满是灰尘的脏污羊毛散落在圣克鲁兹省一间废弃的剪毛小屋里。1991年胡得森火山爆发,让这座绵羊牧场和圣克鲁兹省的其他数百家牧场关门大吉,重创了曾经是巴塔哥尼亚最大特色的羊毛业。“想东山再起很难,”在附近拥有地产的荷瑟菲纳·欧托拉表示,“现在草原
 
  距离和气候一向决定着巴塔哥尼亚上的一切生活。离开佩蒂以后,我又开始了漫漫驾驶。每隔几百公里,我就会看到路边的“蒂芬塔·卡瑞亚”圣坛,蒂芬塔·卡瑞亚是当地人崇拜的一位圣人,不过未受天主教会承认。传说19世纪40年代初期,她跟着被征召入伍的丈夫随部队穿越沙漠时渴死,但是她被发现时,胸前的婴儿还活着。对巴塔哥尼亚的人民来说,这些圣坛是希望的灯塔,也是在严酷之地生存的象征。有些圣坛是精雕细琢的水泥建筑,但大部分都是简陋的金属盒子,跟狗屋差不多大小,置于路边或是卡在大石头里。里面总有一尊蒂芬塔·卡瑞亚的小雕像:那是个肤色微黑的年轻女子,留着黑色长发,穿着红色的农妇裙子,仰躺着哺育婴儿。旅人献上简单的祭品:糖果、几根香烟、一罐汽水。我在一处圣坛还发现一双防滑鞋,在疯狂迷恋足球的阿根廷,这样的祭品别具意义。但最常见的祭品是巴塔哥尼亚最珍贵的东西:水。我在一处圣坛看到超过200瓶矿泉水。

    拉可罗奈尔是我造访的第二座庄园,37岁的雷奥帕多·埃宁是这里的经理。拉可罗奈尔离沿岸城镇圣胡良港不远,办公室是一栋旧的锌墙建筑,经过相当整修,漆成意大利的红、白、绿三色。外面有一座高十米的微波塔,高耸入巴塔哥尼亚纯净的蓝天。他指着办公室墙上的卫星图,郑重地说:“在这里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雨量。我们每年至少需要240厘米的降雨。一切都要靠雨。旱年这里几乎长不出草。”
 

这种娇小的荷包花只有几厘米大小,从山上的岩缝中冒出来。


  卫星图显示有8座庄园群聚在一座陡峭的谷地里。这些庄园原属“圣胡良绵羊养殖公司”,是过去一向主宰绵羊工业的英阿公司之一。后来经过多年的衰退,这些牧场在1996年被意大利时装大亨鲁奇安诺和卡洛·班尼顿买下。新买家拆掉了很多旧房子,也花了大钱整修其他房子。


  班尼顿兄弟将个别的庄园结合成一个面积33.6万公顷的大牧场,并投下大钱修新路、设置移动电话系统和购置车辆,我因此得以采取当地牧人都负担不起的做法:以较少的人力创造更高利润的规模经济。拉可罗奈尔现在是阿根廷最大最现代化的庄园。埃宁很自豪地介绍说:“我们这片产业大约有100公里长,40公里宽,所有的牧羊人小屋都有室内水管和高频率无线电收音机。”


  出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埃宁就像从班尼顿服装目录上走出来的人物,他穿着闪亮的皮马靴,澳大利亚阔边帽和“彭巴恰”(高丘穿的宽松长裤)。但他放在自制皮革刀鞘里的锐利的高丘用刀,以及一整组保养良好的枪支——包括一支44毫米口径手枪、一把古董温切斯特步枪、一支阿根廷陆军的突击步枪——都显示出他不只是穿得像牧人。当我问他为何需要突击步枪时,他暴躁地说:“打狐狸和驼,或是记者。”

 

  

科帕威省立公园内的智利南洋杉高达50米,仿佛要探向星空。这些千年巨树是从侏罗纪存活至今的活化石,在一片严峻而绝美的土地上,它们是生命在巴塔哥尼亚不屈不挠的象征。


  埃宁的戒心可以理解,因为拉可罗奈尔的新主人既有钱又有名。不过这种态度和巴塔哥尼亚开放而和睦的社会大相径庭。传统上,庄园是将城镇和乡间连接起来的丰富社会关系网络的核心。庄园主人会进城买煤油或米,让孩子受洗,或是跳探戈。城里人会骑马或开车穿越庄园土地去露营或烤肉。栅栏是用来围住绵羊,不是把人阻挡在外。


  在拉可罗奈尔不一样。这里没有巴塔哥尼亚到处可见的简单澳大利亚式羊栏——其实也就是沿着道路延伸的有刺铁丝网。环绕在它四周的是需要电子密码才能进入的钢门,以及一个个告示牌,上面写着在巴塔哥尼亚罕见的字样:Propiedad Privada(私人产业)。燃料和补给品都由远方的批发商用卡车运来。产品直接用卡车运出去,甚至不用经过圣胡良镇就可进入全球经济市场。“羊毛送往巴塔哥尼亚北部的翠琉清洗梳理,”埃宁边说边带我前往“加勒彭”(剪羊毛的小屋),“然后再运往意大利和中国。”


  在剪毛小屋中央的一张桌子上,有一堆美丽诺羊毛绒——浓密、油腻,闻起来是刺鼻的羊骚味。巴塔哥尼亚羊毛非常受班尼顿等服装设计师欢迎。使用这种羊毛,他们可以达到更自然的染色效果,这是其他羊毛都比不上的。我把手埋入一堆羊毛里,心想这么柔软细致的东西居然是来自这么严酷苛刻的土地,真是奇迹。


  “我们的目标在维持稳定的生产水准。”埃宁继续说道,并将一叠塑料文件夹丢到桌上。整整齐齐打好字的表格,是从班尼顿买下庄园后的这八年内的统计细项:羔羊数目、羊毛产量,甚至每个小牧场中的牧草长度。同时,班尼顿兄弟正在透过严格控制绵羊数量,试图避免干草原上其他大部分地区所遭遇的问题:牲口过多和生态退化的循环。埃宁自豪地补充:“几乎没有其他庄园能办到这点,这种做法既复杂又昂贵。”


  不过这种经营方式似乎很有效。拉可罗奈尔的羊毛产量已经增加了20%。而且仿佛是要证明富者恒富的格言一般,羊毛的价格也戏剧性的回升。班尼顿兄弟8年前买下拉可罗奈尔时,加工羊毛的价格正处于历史最低点的一斤66美分。今天已飙长到一公斤6.5美元,甚至一公斤接近9美元的价格。受到这些数字鼓舞,现在班尼顿兄弟在巴塔哥尼亚不同地区共拥有5座庄园,占地超过80万公顷,使他们成了当地最大的地主。


  我驶离拉可罗奈尔的时候,一抹乌云笼罩地平线。开始下雨了。但干草原升起的热气之强,使得雨滴还没落到地面就蒸发了。缺少雨水、土地贫瘠,再加上以高达240公里时速在巴塔哥尼亚呼啸而过的强风——让山脉剩下光秃的岩石,带走表土,将植物铲平,使得这个地区一直很贫困。大部分城镇都只是粗陋的拓荒式聚落,只有几条泥土街道,两旁商店只提供基本的生活必需品。


  圣胡良镇居民尽力美化当地。每天早上都有一辆水槽车驶过中央大道,为玫瑰花丛浇水。但绵羊养殖业的衰落让镇上深受打击的事实是无法掩饰的。我和当地的观光主管,绰号“波利”的帕布罗·沃克一起经过一座废弃的3层楼建筑,它有优雅的锻铁阳台和多利斯圆柱,曾是圣胡良最大的百货公司。波利伤感地说:“这个地区的庄园以前雇佣了大约3000人,现在却看得到高丘在打扫街道或洗厕所。”


  或许有些人将重回马背生活。由于其他国家对阿根廷羊毛的需求量日增——这是最近阿根廷经济崩溃导致货币大幅贬值的少数好处之一,加上最近羊毛价格回升到1980年之前的水准,促成了圣克鲁兹的部分庄园重新恢复经营。不过巴塔哥尼亚有太多草地已变成沙漠,使得绵羊养殖业不可能完全复原。因此许多城镇正努力转型,对圣胡良镇而言,那就是要把自己变成观光去处。

  波利说:“我们这里没有像莫雷诺冰川那样壮观的自然景观,我们有的是历史。”他指向港湾深兰色的海水,那是第一位探索南美洲这个角落的欧洲人麦哲伦于1520年上岸的地点。3个世纪之后的1834年,“小猎犬号”也载着25岁的达尔文在此靠岸。


  对观光客推销历史并不容易:圣胡良镇和其他大西洋岸城镇面临的竞争对手是巴塔哥尼亚多山的西部风景。波利专业地说:“巴塔哥尼亚到底是什么?这样的辩论一直都有。我认为把安地斯山脉的山区和冰川算成巴塔哥尼亚的一部分,只是行销手段而已。于我而言巴塔哥尼亚就是干草原和海岸。但巴塔哥尼亚一直以来都比较像是一个概念,而不是一个地方。”


  在圣克鲁兹港市南方一座叫做“蒙特列昂”的庄园上,我看到巴塔哥尼亚未来的另一种可能从绵羊养殖业的废墟里浮现。蒙特列昂的创建人是莫瑞西欧·布洛恩,他的父亲是来自德国的拉脱维亚犹太人,而他在1897年以焊锅匠的身份来到巴塔哥尼亚,之后成为南美洲最大的地主之一。这座庄园在3年前由一个活力十足的美国女子买下。来自加州圣波拉的克莉丝·汤普金斯从前是“巴塔哥尼亚服装公司”的执行长,然而和班尼顿兄弟不同的是,她不是为美丽诺羊毛来到巴塔哥尼亚。她也不打算利用她持有的土地赚钱,事实上,她是要把土地送人。


  汤普金斯回忆起她初次造访的印象。当时是1990年,距离她协助创办一家时髦的休闲服饰公司并且让巴塔哥尼亚在日后成为家喻户晓的名词,已经过了16年。在那第一次的造访中,让汤普金斯印象最深刻的是风。她回忆说:“这里的风的气质已经超脱了人类一切影响。我有种感觉,如果你说话,说出来的话就会被吹到你的脑后——最后会吹到马尔维纳斯群岛去。”


  1993年汤普金斯决定搬来巴塔哥尼亚,7年之后,她出售自己协助创办的这家国际服饰公司的股票,用所得设立了“巴塔哥尼亚土地信托”。信托基金的使命很简单:在还得及的时候,购买、重建并保育巴塔哥尼亚的重要土地。


  “阿根廷国家公园协会”早已考虑要将蒙特列昂设为国内第一个海岸海洋公园。但州政府缺少足够资金将它买下。于是,巴塔哥尼亚土地信托在2000年捐了170万美元给“阿根廷世界野生动物基金”,让他们买下蒙特列昂。汤普金斯保留了120公顷的土地和牧场房屋,现在将牧场改为旅舍经营。其余6.3万公顷的土地,包括巴塔哥尼亚南部最大的企鹅群居地之一,已经非正式地开放为“蒙特列昂国家公园”。对阿根廷世界野生动物基金的主席哈维叶·柯尔库拉而言,去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将蒙特列昂正式捐献给国家的签字仪式,有着特殊的意义。他说:“那天下午我觉得我替我的3个小孩留下了些什么。而克莉丝·汤普金斯是促成这一切的关键。阿根廷没有人出面支持这个计划。我希望她的努力能激发阿根廷人起而效仿。”


  收购巴塔哥尼亚土地的外国人不是只有汤普金斯和班尼顿兄弟而已。近年来,当地开阔的空间和令人屏息的美景,使它成为超级富豪的时髦新边疆。乔治·索罗斯、席维斯·史特龙、泰德·透纳和麦克·道格拉斯都在这里置产。在阿根廷,人们对美国支持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残暴军事政权记忆犹新,因此,美国佬的大举入侵造成许多人怀疑汤普金斯的意图,也就不令人意外。事实上,大部分和我谈过话的阿根廷人,都很难相信汤普金斯买地不是为了控制水或矿物等珍贵的天然资源。


  但汤普金斯毫不畏怯。她说:“我必须很小心,才能保存这些草原,同时和当地经济保持平衡。”说话时我们在一条尘埃漫天的碎石路上奔驰,前往邻近的一个庄园——“朵拉伊克”,这里也受到巴塔哥尼亚土地信托的保护。在特维尔切语里,“朵拉伊克”的意思是“黄金之地”。我们在粉红色的农场建筑旁停下车来。这里大约有3.3万公顷,圣克鲁兹河有20公里流经此处。


  绵羊养殖在巴塔哥尼亚有着复杂的历史。一方面这是拓荒英雄主义的故事,但另一方面,它所造成的结果只能以种族屠杀名之。19世纪末,为了拓展绵羊养殖的空间,欧洲移民消灭了在巴塔哥尼亚的平原上已居住1万年的特维尔切人、赛克南姆人、雅纳人和卡维斯卡人。狐狸和美洲狮被裹了砒霜的肉毒死。到了20世纪,将短期利益置于长期土地管理之上的养殖方式造成的沙漠化,到今天依然困绕着这个地区。


  汤普金斯不客气地说:“他们毁了土地。”一个外人如此谈论已经在此地居住了150年的人民似乎有些傲慢,但阿根廷世界野生动物基金的哈维叶·柯尔库拉也有同感:“很不幸,这是真的。光在圣克鲁兹一省,就有将近2000万公顷的土地因为牲口过多而遭到无法弥补的破坏。巴塔哥尼亚就像100年前的美国西部,牧场主人爱怎样就怎样。但我们也必须了解在巴塔哥尼亚生活的艰辛和它的历史。直到不久前,环保议题在当地还是闻所未闻。”环保议题即是汤普金斯的热情所在。“我非常清楚自己在这里只是客人。”我们驶向河边时她说,“我们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所有的栅栏拆掉。大概有几十甚至上百公里的栅栏要拆。“据汤普金斯估计,土地要一个世纪才能恢复,但复原计划的成果已渐渐显现。野草慢慢长回来了,美洲狮也日渐繁盛。我们抵达河边时,一群原驼在干草原上奔驰而过,脖子迎风伸向前方。“但愿我们捐赠的土地有一天能成为一块块荒野。”她说。“残存的森林、湿地或草地就像小小的培养皿,让复原的种子能够由此而来。”


  与汤普金斯道别后不久,我在圣克鲁兹河上方的高原开车时,停下来欣赏风景。我走到山谷边缘,坐在草地上——草在风中起伏震颤,从深米色变成银色再转回深米色。山坡看起来是有生命的,会动的,像水一样。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空间感和寂静的氛围。不一会儿,一只巨大的康多秃鹫沿山谷往上翱翔,宽幅3.5米的双翼迎风舞动。


  达尔文曾在《小猎犬号航海记》最后一章中写到:“我发现巴塔哥尼亚的平原常常在我眼前浮现,然而所有人都认为这些平原残破无用,只能用负面的字眼来描述它们:没有人烟,没有水,没有树,没有山,只长了一些低矮的植物。那么为何……这些不毛的荒原牢牢盘踞在我记忆中呢?”


  现在,这个问题同样让我百思不解。我在巴塔哥尼亚的旅途中看见过鲸鱼和企鹅、海狮和秃鹫,壮丽的冰川和白雪覆盖的山峰。但现在当我想到巴塔哥尼亚,脑海中出现的并不是这些。最后一个让我难忘的有关这里的场景,不是野性未驯而强风鞭笞的干草原,而是一位名叫多尼亚·多明加的妇人。她住在比恩托山(意思是风之山脉)上一个偏远小屋,已经住了32年了。她告诉我:“我初到此地时,这里只有你在外面看见的两间泥土小屋,我亲自动手整修,住在那里,等我儿子为我盖了现在这栋小屋才搬来。”


  多尼亚·多明加是阿根廷所谓的“普维斯特罗”,最接近的翻译就是牧场工人。她不知道自己的确切岁数,但她说1930年的时候她大约四五岁,那时父母替她报了户口。她年轻时本来订了亲要结婚,但新郎和他的家人在教堂等待时,多妮亚·多明加却策马骑到山里,从此再也没有回去。“他是个英俊的家伙。”她用嘲讽而带幽默的口吻边说边从炉子上拿起泛黑的水壶,把热水倒进装着马黛茶的红色搪瓷杯里,当地把这种苦味的药草当茶喝。


  多明加的脸上写着她的世界。她一生都暴露在巴塔哥尼亚炽烈的阳光和强风中,脸上布满一道道皱纹,看起来像是干涸河床上裂开的泥巴。她的双眼因尘埃和强风而湿润泛红。她的上唇有一道疤痕,像荆棘一样往上爬到鼻子边缘。她说:“我一直像男人一样工作。我照顾牲口,捡柴火,修栅栏。”  


  多明加几乎没有任何财物。一道墙边放着一张用木板钉成的桌子。房间另一端有一个斑驳破旧的梳妆台,放着几个杯盘、磨损的锅子和简单的厨房用具。满是灰尘的收音机挂在一根生锈的钉子上。然而她却以贵族般的优雅欢迎我,也和我在巴塔哥尼亚遇到的每个人一样,拥有勇敢且慷慨的精神。“我生下来时没什么东西。”她谈起自己卑微的出身。“我希望死的时候也一样。”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几乎没有牙齿的粉红牙龈。“不过我倒希望有电。”


  她说话时,一阵强风把一个塑料桶哐啷哐啷吹过外面艳阳曝晒的泥地,她在那里养了几只骨瘦如柴的鸡。一会儿风又从敞开的门吹进来,掀起遮住窗户的褪色报纸,吹得杯子喀喀作响、炉火摇曳不定,弄得厨房满是柴火的烟尘,我赶快闭上了眼睛。当我睁开眼睛,我的头发、衣服、笔记本上都是沙砾和灰尘。多妮亚·多明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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